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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太行人家系列 李保平

2019-11-18 19:36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罗布泊 阅读:360

姥姥家

我始终对太行山里的姥姥家怀有着一种很特殊的情感。

自幼长大,每隔三年五载,城里长大的我总是有机会回到乡下的姥姥家住上些日子。原因呢?极简单,姥爷身边就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我唯一的舅舅在抗战时期战死在沙场。所以,无论家里经济有多么的拮据、紧张,母亲总是要带上我们兄妹千里迢迢的从四川回到山西太行山里的姥姥家住上些日子。到1974年,全家迁移到了山西长治,一下子就离姥姥家近了许多,回姥姥家也就更加方便了。可是我们兄妹也日渐长大,有了工作,生活变得既平庸又忙碌……后来,姥爷、姥姥也相继离开了人世,但不知什么缘故,大家仍然有着回姥姥家的习惯。工作之余,有了轮休,那怕三五日,也要回姥姥家看看,小住上几日。

姥姥家所在的村子叫东庄。位于太行山的腹地,归属于晋东南地区的武乡县,武乡整个县域是一个由东向西极为狭长的地带,东西相距至少有几百里,东武乡和西武乡在无论是地形地貌上、风土人情上,甚至就在人们说话的口音上都有许多的不同。东庄,在地理位置上属于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东武乡。东庄村子不大,方圆几十里却小有名气。它的地理位置极佳。大路朝南直达县城武乡;往北只有八里路是武东重镇洪水,洪水再往上不远就是著名抗战将军左权殉难地——麻田。那首《左权将军歌》至今还在浊漳河畔流传着……

左权将军家住湖南临澧县

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

……

狼吃的日本五月扫荡咱路东

左权将军麻田附近光荣牺牲

就在东庄村的村前有条干涸的小河,叫山河。沿山河向东只有十几里的山路就是太行山的脊梁——板山。抗战时期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厂就在板山的西麓黄崖洞,黄崖洞也因此而扬名于天下。我的母亲九曾经是八路军黄崖洞兵工厂的一个女工,她的工作是给兵工厂造出的手榴弹系上导火索,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工作,可是为了民族的解放,为了不当亡国奴,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就在非常简陋,基本上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条件下,冒着致残和生命的危险制造出一颗颗复仇的手榴弹。当时,八路军兵工厂所造出的枪炮弹药等物资都是沿着山河那条崎岖的土路送到姥姥家的那个村子东庄,然后再转运到前线八路军将士手中。

当时在东庄村就曾经驻扎过八路军的一支辎重营(代号长江总店),负责把那些枪炮弹药由兵工厂转运到前线八路军将士的手中。

从大巴山里出来,经过雪山草地长征的父亲就是辎重营的营长。

1979年一个初秋的日子,我和一个乡村少年因迷途,误攀上了太行山主峰之一海拔近2000多米的板山的山顶。古人曾经称板山为“群峰壁立太行头”。那究竟是一座什么样的山峰呀,那经历,那感受,至今让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在我们钻越过一片低矮、茂密的灌木林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板山的山顶。那是一块巨大的完全裸露着的绛红色的山岩,在那块山岩上,绝对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甚至就连一丁点抚育生命的泥土也没有。呼啸、凛冽的山风吹得让人根本不敢直起腰来,我只得像一只蜥蜴样将四肢死死地贴在石壁上。那少年一再警告我:不要朝前去,前面悬崖极高,非常危险。可一种无法抗拒的神秘的力量驱赶着我,我完完全全身不由己地努力地、坚持地朝前爬去。极其粗糙的岩石擦磨着我的肌肤,渐渐地,那少年恐惧的叫喊声听不到了,呼啸的山风也听不到了,伴随我的只有死亡样的宁静和空廓。我突然有一种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那样的惶然、孤单……就这样,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移着……啊!霍然间,我眼前一亮。一个如此雄阔、壮美的天地出现了,啊!千峰竞秀,万壑争奇,万千座峰峦如同汹涌的海涛,又似攒动的拳卵。俯瞰下望,层层黄崖鳞次栉比,无尽苍茫尽收眼底。那时,那刻,我觉得我的肉体,我的生命都远离我去了,唯有灵魂游离在这天地之间,与世界溶化为一体。

那以后,近20多年的军旅生涯,使我有机会到过不少的名山大川,但是从不曾有座山峰像板山那样,使我震颤、令我动魄。

山河里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只有在东山上有过暴风雨,才会发山洪,来去都极快,呼啸而过,汇进村西的大河里。年年夏秋之际,山河里都会有人或者牲畜被洪水卷走的消息。

大河其实也不大,是浊漳河上的一条小支流,不用说和长江、黄河这样真正的大河相比,就水量充其量不过像南方山区的一条小溪。可在水贵如油的太行山里,只要是长年水不竭,便可以骄傲地称之为大河了。况且,大河也有充分显耀自己的时候,每到汛期,一场暴雨过后,大河里便汇合起了许多像山河一样的季节河流,两里多宽的河床一下子被添得满满溢溢,浪峰重叠、滔声震天、浩浩荡荡、实为壮观。就是数吨重的巨石也如同小小弹丸在急流中轻盈地翻滚……当然,这样的凛凛威风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只要是潮头一过,它很快就萎缩了下去,人们只要踩上几块搭石,就可以在它的身上自由地跨来跨去。

幼年时,回姥姥家,大河里还没有修上桥。汽车只能坐到对岸。过河时,仍要踩搭石。若遇上来人,只得站住,让来者先过。来人总是要用异样的目光细细地把我们打量一番,然后用我们在孩童时代就熟悉的乡音问:

“往哪儿呀?”

“东庄。”我们抢着回答。

“哦!是东庄的外甥又回来了!”

来人恍然的神情。

说起武乡人的口音,我总觉得有一种很特殊的韵味。尽管当地有句俗话叫做“十里不同音”。可就东武乡人的口音与邻近地区人的口音悬殊可以说是相差太远了。先唐有史料记载:“各使耕织,百万胡虏可得化为百姓,则中国有加户之利。”“数年之后,尽为农民。”“二十年外,渐染淳风,持以锐兵,皆为劲卒。”在当地的县志中也有所记载:在太行山里有一支蒙古民族先民的后裔。1992年为完成一部电视剧剧本的创作,我到陕北采访。在子长县(也就是当初的著名的瓦窑堡会议所在地,后因陕北红军创建人谢子长而得此名)我诧异地发现子长人的方言里有些字与武乡人有着极其相同的发音,比如“的、地、得”两地都发“zhong”的音;“里、李、梨”发“er”的音。就风俗习惯,住宅建筑风格两地也有着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虽然两地在大地理概念上同属黄土高原区域,可是这中间隔着不仅有黄河、吕梁、汾河这样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大山大川,就距离至少也有千里之遥。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意外地看到在子长县志中同样有这样的记载:子长也有一支蒙古民族的后裔。我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刀戈铁马与田园牧歌的碰击,那是豪气云天与淡泊平静的相融,那是放浪不羁与循规蹈矩的撞合……于是,有了肆无忌惮、长调神韵的“信天游”和“开花调”;于是,有了像我姥爷那样隆着鼻梁、眉棱,有着异族血统的阳刚之美,天性里有的是一腔无法泯灭草原自由精魂的子长人、武乡人;于是,有了让幼弱、稚气的中国山沟沟的马列主义生长、发展、壮大的两块充满血性的土地。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原本是我们无法解释的。因为历史记录的永远是那些显赫于世的帝王,功成名就的将相,风流倜傥的文人。对小人物,许许多多的小人物,同样在这个世界上哭泣过,欢笑过;挣扎过,痛苦过的小人物,历史是不会予以关注的。因为他们是人,是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人。不是官,连小官也不是。而一部历史恰恰是官的历史。所以,对这些小人物,你永远也无法在历史的长卷里寻觅到他们的踪迹,哪怕是一丁点小小的印痕,这也许就是今天这个世界上好多事情根本说不清的原因所在。

隔着那条干干的山河,和东庄村遥遥相对有座山。山不高,站在村边的场院边上平视过去就已经到顶了。山无多少奇异之处,因为背阴,就连庄稼也不长,有的只是半人高的长得极为茁壮的荆棘。唯有那山腰处有几棵形状怪异、扭曲着枝干的松柏树。可就这山竟然和京城里那座赫赫有名,吊死过皇上的山一个名,叫景山。

母亲告诉我:景山上早先是有座寺院,叫南厢寺。南厢寺的建筑气势宏大、规模壮观,共分成大殿,二殿,三殿。殿与殿之间有方砖铺成的院子,还有拱桥相连。寺内古松参天,蔽云遮日,每到夜静月明时,山风吹来,松涛如吼,泛起阵阵回音,激荡得连对岸的村子也颤动起来。逢天干时,四乡八邻前来祈雨的人成群结队,昼夜不断。人们披红挂绿,牺猪晒羊,吹上唢呐,敲起锣鼓…….甚至就连村子里的孩子们也都行动了起来。不过孩子们不在山上,而是在山下的河滩里,每个孩子手里拿着一只簸萁,努力地筛洗着河里快要干涸的河水

小闺女,洗簸箕

祷告龙王下大雨

大雨下到庄稼地

小雨下到河滩里

童年的母亲和她的女伴们极为认真地唱着,奋力地用簸萁筛着。这时候,村子里一个很顽皮的男孩子跑了过来。他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放声地唱了起来:

赤 du小子,洗簸箕

小雨下到河滩里

祷告龙王下大雨

大雨下到俺地里

这种赤裸裸地自私自利,激怒了河滩里所有的女孩子,她们群起而攻之,那个顽皮的男孩子抱头落荒而逃,一时间,河滩上,水花飞溅,笑声四溢。这充满稚气的童趣与山上人们那虔诚的膜拜、神圣的礼仪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后来,日本人来了,因为南厢寺住过八路军,就放一把火给烧掉了。大火整整地烧了三天三夜,红红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南厢寺变成了一片瓦砾、废墟。

回姥姥家,我不只一次的上过景山,去寻找南厢寺的影踪,除了几块破碎的方砖外,我什么也没有找到。就那山坡上几棵畸形的小松柏树,肯定也不是寺院里的原物。因为它们太小了,顶多也只能是那些古松柏的子孙辈。不过,在那样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和浩劫后,居然还能诞生出这些生命,还是颇让人费解的。我用手抚摩着它们粗糙的树干,听着它们在呼啸的山风里发出孤独、苍凉的呻吟,总觉得母亲告诉我的繁荣、辉煌,是一个觉醒以后又忘记在梦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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