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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关

2016-12-12 14:52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薄悦 阅读:1646

 
  一
  
  酒不是什么好酒,只是凡间俗子自酿的烧刀子,入口如刀刃,入腹似火焰。不知饮了多少,只觉这洞内酒气熏天,浓烈辛辣的酒气灼得他双目竟仿似有了些微的湿意。
  
  “当初你大闹天宫喝遍天庭玉液琼浆,下界后便连你花果山的灵果椰酒都不甚喜欢,如今倒还喝起这凡间劣酒来了。”
  
  仁慈宽厚的声音仿佛将这洞内阴湿都驱散了许多。他摇晃着抬起头来,只见那人一身金衣立于满地坛罐碎片之间,却无尘无垢,法相庄严,眼神温暖慈和,神色悲悯宽厚。
  
  他仰头狠狠灌下一坛烈酒将空坛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中看着眼前人轻笑出声:“老孙我一没误差,二没闹事,这百年来就喝点水酒解解渴,难不成佛祖也要管管?再说,佛派如今已能与道派分庭抗礼,还要我这泼猴何用?”他摇晃着起身,醉态毕现眼神却清明悲哀:“对吧,师父?”
  
  二
  
  他有时候在想,若是当初安于花果山,与猴子猴孙们春采百花、夏寻灵果、秋收芋栗、冬觅黄精,就此无忧无知一生也未尝不好,干什么要出海去求什么长生不老呢?呵呵,长生不老啊……
  
  他还记得师父与他抚顶授名时道:“既是逐渐行来也罢,你姓什么?”他生于天地无父无母,哪有什么姓氏?只记得群猴叫他大王,但流浪于南赡部洲大街小巷八九余年的见闻告诉他,这不是姓名。他匍伏在地道:“弟子为仙石所孕,无姓。人若骂我,我也不恼;人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姓。”
  
  他不懂为何师父听了他的话眼里闪过浅淡却清晰的失望,再不复初闻他是天地生成时的喜悦。直到后来在腥风血雨中摸爬打滚的许多年里,他才逐渐明白,师父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不恼不嗔的弟子。
  
  师父收回手掌,淡淡道:“那便叫孙悟空吧。”
  
  他那时懵懂无知,未曾细想师父的态度变化,只觉如今自己也是有姓有名的人了,磕头后摸摸尚带师父掌心余温的头顶,欢欢喜喜地随童子出了门。此后便向众师兄学语言礼貌、听师父讲经论道,闲时扫地砍柴、挑水运浆,在这烟霞散彩修篁茂林的世外福地过得也甚是逍遥,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师父从未传长生之道与他。
  
  一晃,便是七年。
  
  那日师父端坐高台开坛讲道,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讲到精彩处忽见他手舞足蹈,一问方知他已到斜月三星洞七个春秋。问他想学什么,答长生之道。
  
  夜深时他诚恳拜下:“此间更无六耳,止弟子一人,望师父大舍慈悲,传我永生之道罢,永不忘恩!”
  
  “也罢,你有此灵性,传与你也无妨。只是莫要忘了今日言语。”夜色微凉,月光下灵台山幽深寂静,窗外松柏青竹的影子模糊了师父的面容,他抬头,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再次匍伏在地坚定答道:“此恩犹如再造,永不敢忘!”
  
  山中无甲子,修行无岁月。不知不觉间便过了十年,他已不再是刚入山时懵懂无知的皮猴,长生之道、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皆可信手拈来,法性灵通,根源稳固。却因一日在众师兄弟前卖弄变化,师父知晓,勃然大怒,执意叫他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千般恳求无果后只能含泪道:“师父之恩,永不敢忘,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万望师父保重。”
  
  师父却看着他道:“你这一去,定会闯出祸端,但凭你怎么惹祸行凶,一旦说出你是我的徒弟,定叫你万劫不复!”
  
  师父依旧面容慈和,眼神却隐隐透出戾气。他望着这样陌生的师父不知所措,他分明看到师父眼神深处没有悲悯,没有包容,甚至也没有戾气,而是夹杂着兴奋的期待。
  
  三
  
  出了灵台方寸山,他纵起筋斗云,只见旭日煌煌,云海汹涌,万般事物皆在脚下,顿觉胸中豪情万丈:“这皇天后土泱泱四海,还有何处我老孙去不得!”
  
  于是径直往东胜神州行去,在花果山按下云头,却发现往日翠藓堆蓝花木争奇的住处一片破败萧条,处处猿啼哀泣。
  
  “大王,您这一去便是二十来年,我等被那混世魔王欺压虏虐,奈何争斗不过,许多子侄都被捉了去,您若是再晚几年回来,怕是洞中已无一猴了。”
  
  他心中又悲又怒!这些猴子猴孙与他一起长大,朝夕相伴,不是亲人更甚亲人,他成王之后更是对他依赖有加,有什么灵果奇珍尽献于他,如今他却未能护他们周全。看着他们一个个伤痕遍体,萎靡消瘦,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从今以后必保他们平安喜乐,顺遂一生,叫人不敢再伤他们一根猴毛。而那所谓的混世魔王,必须死!
  
  看着眼前断为两截内脏四散的尸体,他伸出手指弹去溅到身上的碎肉,带着解救出来的猴子猴孙回到了花果山。这是死在他手里的第一条命,就算是流浪南赡部洲偶尔被人打骂的八九年里他也未曾伤人性命,但他知道,这不会是他背负的最后一条命,因为,他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四
  
  他无武器更无法宝,整个花果山除了从混世魔王那里缴来的一口宝刀和一些零零碎碎上不得台面的刀剑之外再无其他。他整日忧恼,先不说天外有天,这世间比他强大的妖神不知几何,就说他出趟远门,恰逢有敌来犯,这花果山又有谁来庇护?
  
  “大王,不若叫孩儿们日日操练武艺,全猴皆兵。”
  
  “师父所教必不能外传,但这些年游历也得了几部秘籍,教与你们防山绰绰有余。只是这武器须得锋利剑戟,不然怎可对敌?”
  
  “这个好办,只要有城邦者必有防守,凭大王这一身本事,何愁兵器?”
  
  他心中一跳,耳边仿似又响起了临走时师父的话语:“你这一去,定会闯出祸端……”罢了罢了,祸端又如何?纵起筋斗云往下观看,轻易便找到了城池,念动口诀,狂风平地起,待风沙平息时,他已回到花果山将锋刀利剑分与孩儿们了。
  
  再之后啊,入得龙宫夺如意,闯入地府改生死。他只想不断强大,强大,再强大,反正生死簿上已经消了孩儿们的名号,他只需要强大便能守住这个家。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在月余之后,贴身伺候他的小蛮却死了,无病无痛,自然死亡。
  
  巨大的恐慌朝他袭来,已经消了生死簿小蛮却还会消亡,那是不是意味着孩儿们都会逐渐逝去,千年百年之后这世间将独剩他一人,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不!孤独的滋味他已经尝够了,在已生灵智却还未化形的年岁里,鸟飞鱼跃,松篁斗翠,独他不能说不能动,世间处处热闹皆与他无关,好容易他也有了亲人有了师父,怎么能轻易失去?!
  
  “老弟啊,想要长生不老哪是消了生死簿就能了事的?九霄之上有蟠桃,五庄观里人参果,这些才是能真正延寿缓衰的神物啊!”他看着牛魔王意味深长的神情,五指渐渐握紧,谢过之后转身告辞。
  
  五
  
  “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自称上界派来的天使,说有圣旨宣你上界做官呢!”
  
  他微微一愣,蓦然想起当初众师兄饱含羡慕的话语:“师弟本事实在了得,想必上界做个仙官不在话下。”
  
  “哈哈哈,过奖过奖。师弟我只想做个闲散逍遥人士,睡时天地为铺,醒时风雨自在,一身本事杀尽天下不平之事,岂不快哉!何必上界去受那鸟气!”
  
  昔日场景历历在目,他轻轻嗤笑出声,理理衣冠,快步迎出。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而他却只是一个末流的官,许多地方不能出入,不要说赴宴蟠桃会,就连平日也少有官员愿意与他来往。他眼前反反复复浮现初入天宫装作不懂礼节未曾跪拜,天帝却宽容含笑的场景。
  
  赌一把!
  
  他口中大叫道:“这般藐视老孙,这官不做也罢!”言毕便打出南天门下了界。而后天兵来捉,他一一击退,天帝再次招安,封他为齐天大圣,并监管蟠桃园。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将吃了仙丹蟠桃的孩儿们藏好后,他便把剩下的都吞吃入腹。他本是仙石所孕,得天独厚的仙躯,只能镇压根本无法杀死,更何况还习了仙法,吞了仙丹蟠桃,如虎添翼,在天兵天将中所向披靡。他一棍打倒天兵,踩在他脸上狂狷笑道:“老孙我法力齐天,为何你们吃得我却吃不得?”
  
  忽听得背后吱吱惨叫,转头看去却是满山的猴子猴孙尽被诛杀捕获,他心中惊慌,失手被擒。
  
  在太上老君火炉里的滋味可真难受啊,他不怕水火却独怕烟熏,烟熏得他双眼剧痛,在火炉里翻腾打滚,待七七四十九日开炉之后他踹倒丹炉,一路杀出去,出手狠辣,身后尽是血色。他心中痛极,不知孩儿们还剩多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花果山。
  
  却忽然天翻地转,回过神来时已在五指山下,他目龇欲裂正欲挣扎,一缕传音却低低响在耳边,他微微一愣,犹豫须臾终是放弃挣扎。至此之后便每日食铁弹,饮铜汁。他晒着阳光悠然笑道:“这如来小儿还算周到,知道老孙我在火炉里伤了根本,火克金,如今便每日与我滋补。懂事!懂事!”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闪而过,他想,应该是错觉吧!
  
  六
  
  说实话,见到唐僧时他有些失望,虽然唐僧眉目清俊面含悲悯,但眼神深处却甚是畏缩懦弱,这样的人,注定没有一颗强者之心。不过这只是一场交易罢了,他只管将唐僧安全送到西天取得佛经然后拿到报酬就好,其余的与他无关。
  
  他握紧手中的如意金箍棒,心中压抑不住的汹涌澎湃:孩儿们有那人护着,普天之下没几人敢动,如今他再无后顾之忧,遇到不平之事只管杀他娘的!
  
  虽然他着实没想到唐僧会无知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只知愚善,妖怪不认,是非不分,不仅次次责骂于他,在得了南海观世音菩萨赠予的紧箍儿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一看他不顺眼就要念动紧箍咒。那紧箍儿紧紧勒在头上,取不下,揪不断,已经在头上生了根,念动咒语时更是痛得他青筋暴跳翻腾打滚。但那又如何!管你念什么咒语,他照样该杀杀该打打,金箍棒上不知浸了多少鲜血——吃人杀人的妖怪、掳掠人妻的精怪、杀人越货的山贼强盗……
  
  一根铁棒杀尽天下脏事恶事不平之事,所过之处乾坤朗朗喜声笑声安乐之声。
  
  他想,日子如果真的这样纯粹,那也没什么不好。
  
  七
  
  那日寒风凛冽,白雪纷飞,金兜山上凶云隐隐,恶气纷纷,林间时不时响起饿虎咆哮的声音,此地在艰难的取经路上也算得上是少有的凶地了。
  
  本应尽快过了此山,以免夜长梦多,可那唐僧却说自己又饥又寒,硬要他去化来斋饭,吃了再走。他想,此处妖气升腾,气氛险恶,须得尽快回来,不然又要出幺蛾子了。可等他一路紧赶慢赶回来时却还是出了事——他来晚了,那师徒三人早就被金兜山上金兜洞里的兕大王给抓走了。
  
  他以为又是什么妖魔鬼怪妄想要吃唐僧肉,心中烦躁担忧,一把将斋饭砸在地上便打上门去,这才知道原来是猪八戒偷了人家的衣服,被抓了个正着。他心中又羞又恼,可不管如何,人终究是要救出来的。
  
  他金箍棒举,亮烁烁似电掣金蛇,那兕大王也不是吃素的,舞起长枪,明晃晃如龙离海。你来我往五十来个回合后,那妖怪突然亮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将他的金箍棒收了进去。他又惊又怒,但没了武器,也只能暂时撤走去天上地下寻几个帮手,务必要尽快将唐僧给救出来。却不料那个圈子没有克星,托塔天王、雷公电母、火德星君一干人等全部败下阵来,武器皆失。无奈,他只好驾云西去,求助于当初将他压于五指山下的如来佛祖。
  
  该怎么形容灵山呢?灵峰疏杰,叠嶂清佳,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直到耳边有人叫到:“孙悟空,从哪里来?往何处去?”,他才惊醒过来。
  
  “正有一事,欲见如来。”他强制平复下心中惊疑,故作镇定地作礼道。
  
  救出唐僧之后他并没有重新上路的轻松,相反,他只觉前方云谲波诡,诡秘难测,重重疑云几乎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随着灵山雷音宝刹的临近,他越发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盘旷世棋局,而他只是其中一颗棋子,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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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山上草木蓬勃,雀鸣莺啼。在取经路上难得遇到这样一个清净地方,仿佛这一路烦扰杂乱的心也稍稍安稳下来。他想,晚间寻一户人家好好歇息一晚,第二天再整整精神上路吧,不论前方是福是祸,总要到了才甘心的。
  
  却不料,妖怪是没了,却从路旁闪出三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强盗来,唐僧一见这阵势,早已战战兢兢,坐立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窠里大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他一看唐僧这没出息样儿,顿时心头火起,再加上自金兜山以来越发心神不宁,心里的烦躁早就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于是二话不说,操起金箍棒就打死两个强盗,剩下的四散逃走了,他这时也没了去追杀的心思,只转身欲要重新上路。
  
  “各位好汉,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他听着唐僧碎碎念的祷告,竟是被气笑了:“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虽是我动手打的,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又怎么会来这里打杀人?”说完转身往前,这样的人,和他说多了也没什么用。
  
  暮色四合时他们终于寻到一户人家借宿,那老丈和婆婆都颇为热情,本以为会得一个安稳觉睡睡,却不料白天那伙强盗贼首正是老丈之子。那贼首半夜回家发现他们师徒四人歹心再起,幸好那老丈悄悄赶来提醒,虽他不惧,但也着实不想再添麻烦,便收拾收拾行李连夜从后门离开。却没想到,他想放过那伙强盗,那伙强盗也不放过他们,紧紧追赶,他心中恼火,便将他们杀了个干净。
  
  铺天盖地的疼痛汹涌而来,紧箍儿勒得他耳红面赤,眼胀头昏,他紧紧抱住脑袋在地上翻腾打滚,几欲痛晕过去。那秃驴反反复复念了十余遍,直到紧箍儿嵌入肉里一寸来深,这才停下来:“我不要你跟着了,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他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驾起筋斗云转身离开。既然唐僧无情,那便不要怪他无义,这一路来大大小小的窝囊气早已让他忍无可忍,更重要的是,他要再去一趟灵山。
  
  他等八戒沙僧去化斋饭独剩唐僧一人时,悄悄赶回来一棍子将唐僧撂翻在地,便驾起筋斗云纵上天际。凡人就是脆弱,多打一棍子都怕将他打死了,要不是还要留着唐僧有用,呵……
  
  等到沙僧将他告到菩萨面前时,却看到他正在菩萨住处,沙僧想来打他,他却撤身躲过,拒不承认自己打了唐僧,只说定是有人冒充他。
  
  真是蠢啊,一个小小的分身术就将所有人都骗了个彻底,菩萨念动紧箍咒,两个美猴王一起喊疼;唐僧念起紧箍咒,两个美猴王一起叫苦;李天王的照妖镜中,两只猴子分毫不差;而阎罗殿的谛听听出真相却不敢当面说破,唯恐他一怒之下拆了阎罗殿。最后,两只美猴王一起来到了灵山。
  
  看到这样熟悉的布局,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惊疑,只有无尽的沉重。望着莲台上拈花而笑悲天悯人的佛祖,他缓缓匍伏而下:“今有妖精冒充与我,劳烦佛祖为我辨个真假。”
  
  “周天之内有五仙……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他已不记得如来佛祖说了些什么,脑海里只反反复复回响着:“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六耳猕猴……六耳。”他从未觉得心这样寒凉,仿佛无尽岁月以来的孤独和寒冷都齐齐漫了上来,一点点侵蚀着身体里残余的温度,让他几欲痛叫出声。
  
  他纵身一棒将如来收于钵盂之下的分身打死,指尖颤抖着再次匍伏跪下,道:“多谢佛祖……”死去的分身化为一根猴毛,飘飘荡荡地落在如来佛祖耳边:“灵台山上无六耳,传道之恩不敢忘。这一跪,跪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自此我命生死与我无关,只为师父!”
  
  九
  
  苦海海水漆黑肮脏,每一滴海水都是沉重的罪孽,日日夜夜腐蚀着陷入苦海的灵魂,时日一久,必会灰飞烟灭,但海水上空却是凛冽的罡风,若有灵魂想要逃出苦海,势必会被罡风粉碎成灰。要出苦海,只有一个办法——有法力高深的佛来超度。
  
  他穿着华丽圣洁的佛衣站在苦海边上,听着苦海中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和罡风撕裂灵魂时的惨叫声,慢慢伸出手紧紧捂住心脏。明明他站在结界之外啊,明明身上未沾一滴海水啊,明明罡风凛冽未曾伤他丝毫啊,那为什么会觉得心脏痛得快要爆裂开来了呢?他抬头看着那人高坐莲台,金衣辉煌,神情悲悯,忍不住再次轻声问道:“我的孩儿们真的在这苦海之中?”他想一定是他刚才声音太大,惊扰了佛祖,佛祖气他无礼,故此骗他呢。
  
  “是。”佛祖声音悲悯。
  
  “我为佛派开疆拓土的这些年来,他们就一直在这苦海之中日日夜夜痛不欲生,直到现在早已灰飞烟灭?”
  
  “是。”佛祖声音依旧悲悯,仿似还带了一丝不忍。
  
  他轻轻低笑出声,渐渐变为大笑,笑得癫狂,笑得疯魔,甚至笑出了眼泪:“哈哈哈!我佛慈悲!我佛慈悲!我佛果真慈悲啊!!”
  
  那日他被如来一掌压在五指山下时心中震惊:这佛祖该是怎生厉害,自己这一身本事竟在他手里过不了一招!所以后来佛祖传音与他说让他安心呆在五指山下,他为他护住花果山众猴儿,时机成熟时自会放他出来,完成交代给他的任务之后便能与众猴儿团聚一堂时,他妥协了。再后来初入灵山,看到灵山与当初拜师学艺的灵台山布局相似时,他心中起疑,但想到当初师父叮嘱不可说出自己师从何处,便也不好当着众佛问出心中疑惑。直到自己以分身试探,如来亲口说出六耳猕猴时,他才明了——不是如来佛法无边让他毫无反抗之力,而是他的本事皆从如来,还有谁比如来更了解他的弱点?而这一路西行取经也不是真的为了宣扬佛法,超度众生。
  
  佛派的佛祖与道派的神仙都靠凡人供养,道派的玉皇大帝统管天上地下四大部洲生灵,得到的供养也更多。而他一路行来挑了无数个分属道派的妖怪或道派神仙的坐骑,空下来的山头便有佛派接管,遇到没有派系的妖怪弱的一棒打死,强的由观音菩萨收为己用。不仅如此,取经返唐之后,唐太宗还会宣扬佛法,让更多的人信奉佛祖,佛派的供养自会与日俱增。
  
  如今,佛祖谋划成功,他功不可没,玉帝心中恨极了他,想要开战又恐动了天地根本,便与佛祖道:“那花果山众猴儿个个心思险恶,不若将其投入苦海,惩戒一番。”
  
  呵呵,就这样,他心心念念护着的人被他的好师父作为平息玉帝怒气的牺牲品,毫不犹疑地投入了苦海。他受封之后陷入众仙的恭贺应酬之中,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那未曾修过仙的孩儿们灵魂何其弱小,等他知晓赶到时,早已灰飞烟灭。
  
  “罢了罢了,在这世间形单影只也没什么意思。这条命就当还给师父了。”言罢冲破结界,跳入苦海。漫天的黑暗和疼痛汹涌而来,他却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十
  
  等他醒来时已经在一个普通的山洞里了,身上每个毛孔都叫嚣着疼痛,他想,这苦海果真名不虚传,威力非凡啊,难怪以他的筋斗云也没能赶上救他的孩儿们。
  
  他去凡间买酒,百来个城池的烧刀子都被他买空,然后便在这山洞里醉醉醒醒,一晃,便是百年了。
  
  他看着眼前神色悲悯的如来佛祖,悲哀地问道:“师父,那混世魔王可是您安排的。”那混世魔王已在山间得道百年,他未拜师前不见他抓猴子,学艺回去之后他水帘洞的猴子却被掳掠欺压。
  
  “是。”
  
  “那小蛮的死……”
  
  “我不动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牛魔王说的话?”
  
  “那本是事实。”
  
  师父轻轻拨动着手里的佛珠,清脆的声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全部都敲打在他的心上,心口闷闷的疼。
  
  “你这百年来在苦海可有什么收获?”
  
  他猛地抬头,便看到师父脸上明晰一切的神情。嘴唇动了动,终是实话实说:“未曾找到孩儿们的灵魂碎片,但却发现刚碎的灵魂会顺着海底方圆三尺左右的小洞流向天外。”他怎么可能自暴自弃地选择自杀这样懦夫的行为,那日他跳下苦海不过是想将所有分身散于海中,日日夜夜寻觅孩儿们的灵魂碎片,但是苦海威力非凡,他只能将身上所有法力用来支撑分身的行动,这期间若是遇到往日仇家或者不懂事的小妖,只需随便一击,便能让他身死魂消。所以他便在这洞中一躲便是百年。
  
  “你可知这宇宙轮回皆有因果,你要逆了这因果,便是违背宇宙本源而行,到时承受的便是整个宇宙的反噬之力。”
  
  他轻轻勾起唇角,眼神狠戾羁傲:“若是这天拦,便捅破这天!若是这地阻,便刺穿这地!遇神杀神,遇佛屠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如来无力地闭了闭眼:“什么时候启程去天外?”
  
  “现在。”
  
  “罢了,是为师对不住你。”言毕手中光芒闪烁,点点金光没入孙悟空全身。孙悟空只觉身上一阵温暖,这百年来在苦海受的暗伤皆尽痊愈。他缓缓匍伏在地:“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望师父保重!师父,再叫您这一声师父,自此生死无关!”说罢便纵起筋斗云,消失在天际。
  
  如来手中捻着佛珠,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际,隐隐听到高处云端传来似悲似泣的歌声:“叫一声佛祖,回头无岸;跪一人为师,生死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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