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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天堂的告白

2016-07-05 09:05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琴音雅轩 阅读:5125

  柳依依还是选择了轻生,在她婚礼的那一天。
  
  医生宣告死亡时间的时候,柳依依的妈妈当场晕了过去。
  
  死亡原因:自杀。
  
  那么貌美如花那么聪明懂事的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所有认识柳依依的人都感觉一天之内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开始感慨人生莫测世事无常。婚礼变丧礼,本以为只有电视里才会出现的桥段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在现实中上演了。
  
  没了呼吸的柳依依凄美得让人心疼。她在一片热闹声与鞭炮声中选择结束了自己的人生,给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而这一结局,她其实已经预谋了好久,柳依依说她要在她人生最重要的那天做件大事,她做了。她成功将一场惊喜演变为惊吓,将一场美妙的婚礼变成一场悲痛的葬礼。
  
  柳依依的心里并不觉得这是一场婚礼,更谈不上美妙。她不懂到场的人都在开心什么。事实上参加婚礼的人越开心,她心里就越觉得难过。
  
  伴娘是柳依依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还没离开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了,可是,我没办法,以后,要记得想我啊……”柳依依突然哽咽着说,并且努力憋出一个看不懂的微笑。
  
  “傻瓜,我懂,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肯定会有舍不得,好啦,大喜的日子就别伤感了,是嫁人又不是干嘛,以后经常回来就是了……”伴娘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她还是不够懂柳依依。
  
  一大早就跑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同学,亲戚都抢着和柳依依拍照,然后发朋友圈,配上照片,送上祝福,顺便刷刷存在感。那一早上柳依依笑得很僵硬,眼睛也是红红的。所有人都想着出嫁只有哭过才能表现出对娘家的留恋不舍,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
  
  新郎官是比柳依依大三个月的二十八岁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时常戴副眼镜。他们从认识到结婚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
  
  柳依依对她的未婚夫没有任何感情,她甚至懒得去了解任何跟他有关的事情。一套房,一辆车,还有点儿钱,这是柳依依对他仅有的认识。
  
  婚礼是两家人经过商量后决定在家举办,不去酒店,就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请了大厨,亲朋好友先在女方家吃酒席,完了车队接新娘以及新娘最亲近的亲戚朋友去新郎家举行婚礼仪式。大人说这样一来可以顺便热闹好几天,这一决定,柳依依并没有参与,她觉得无所谓。
  
  接近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柳依依支开了身边所有人,她说她要一个人在自己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里待一会儿。
  
  柳依依反锁了房门,看向窗外:院子里好多小孩儿在嬉笑打闹,他们是如此的天真烂漫;一早就过来准备接自己过门的新郎官拿着烟,不断向他并不怎么熟悉的人鞠躬,道谢;一些许久未见的同学趁着婚礼聚在一起拍照,寒暄。
  
  透过窗,柳依依也看见了正在开怀大笑的母亲。兴许母亲是今天最开心最得意的人了吧!这样想着,柳依依不禁苦笑。
  
  当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柳依依才开始意识到她脸上划过一些咸咸的液体。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不慌不忙地从床单下面翻出一封信,然后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压在桌子上的水果盘下面。
  
  柳依依费了好大劲才脱下那一袭洁白的婚纱,换上自己平时最爱的那件淡蓝色波点连衣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足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在一片尖叫与慌乱中,柳依依的尸体被发现。
  
  割腕自尽。
  
  没人知道那半个小时柳依依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挣扎,也没人读得懂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到底想要诉说什么。
  
  柳依依的爸爸泣不成声,他颤抖着手打电话叫来了距离最近的医生。可惜,她已经全身冰凉,没了呼吸。
  
  死亡时间:2016年4月2日上午11时36分。愚人节的后一天,清明节的前两天,以及,婚礼开始前14分钟。
  
  医生宣告死亡时间的时候,柳依依的妈妈涕泪交垂,随即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血泪盈襟的,哭天抹泪的,交头接耳的,惊慌失措的,语无伦次的,惊魂未定的,所有人乱成了一锅粥……
  
  柳依依下葬那天,当时来参加婚礼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参加了葬礼。包括新郎。
  
  柳依依的事迹成了村子里男女老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她选择轻生的原因众说纷纭,大伙儿如侦探一般相互讨论,交换信息,然后又各执己见。而这一切,都是插在柳依依家人心脏上的一把刀,动不得。
  
  柳依依的妈妈天天以泪洗面,见人也不说话,邻居甚至以为她傻了,或者疯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比谁都清醒。她的心里,始终藏着一封信,信的内容,她烂熟于心:
  
  爸,妈: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们了,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去了天堂了,所以,就当这是来自天堂的告白吧。
  
  妈,很抱歉在最后的时刻我还没能停止抱怨。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被你送去给姥姥抚养,小时候我跟着表哥表姐管你叫姑姑,七岁的时候你接我回了家,我改不过来,依然每天喊你姑姑。那个时候家里很穷,你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下地去干活,七岁的我担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年纪还那么小的我就学会了割麦子,也学会了做饭。邻居们都夸我孝顺懂事,像个小大人。
  
  九岁那年我开始上学,我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小孩,也是成绩最优异的学生。我拿回家的奖状被你贴得满墙都是,你逢人就夸我学习有多好有多好,脸上挂满得意。
  
  我上初中那会儿,虽然我们依然住窑洞,但是家里经济情况不像之前那么拮据了。你开始出外打工,我常年四季见不到你。每次放学回家我自己做饭,做各种家务,喂牛,放羊,也经常跟爸爸下地干农活。好多人都羡慕你有个好女儿。
  
  高中的时候我终于改口管你叫妈了,你一副冷漠,跟我喊你姑姑时你的反应一模一样。你依然外出打工,甚至有一次过年也没回家,村子里关于你的谣言越传越离谱。“你跟人跑了”“你外面有人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不舒服。后来你光鲜亮丽地回了家,我却开始怀念最开始记忆里那个质朴的你。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二十五岁,我的婚姻大事理所当然地被提上了日程。我上班的时候你会有事没事打电话念叨,千篇一律的说辞:谁谁家的女儿比你小几岁但是小孩都已经好几岁了,再看看你,马上三十的人了还赖在外面钱也没赚上对象也没找上,丢不丢人啊你……每次你的语气里都是满满的责备,甚至愤怒。
  
  你拜托了各种媒人给我介绍对象,好像自己的女儿已经嫁不出去一样。然后,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你有个待嫁的女儿。给我说媒的人快要踏断门槛,只要是个男的,活的,他们会通通介绍给我,最后再给我打上眼光实在太高太挑剔的标签。
  
  我得了深深的恐归症,即使回了家,也几乎不敢出门。我害怕碰见那些一见我就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人,也怕听见他们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早点结婚早让你安心这样的话。
  
  我有一个前男友,他喜欢淡蓝色,我最爱的裙子是他用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给我买的。我们在一起四年,后来还是分开了。在我适婚的年纪,你不止一次劝我跟他和好,然后结婚。但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分手。我也没跟你说过我们分手是因为你曾经提及的天价彩礼。他是农村出来的孩子,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富有,根本满足不了你不可思议的条件啊。
  
  2015年,我二十七岁了,你越发着急,说我再不结婚你便没脸见人了。然后,你又给我列举了好多年龄小已经嫁人的以及某些年龄大还没嫁出去的,有了对比也就有了伤害,你说这是在农村,那些大龄剩女就是一个十足的笑话,你的眼神里充满嘲笑。
  
  一辈子那么长,若不能两情相悦,我宁愿单着,我不想将就。你觉得我幼稚得难以理喻。
  
  给我说媒的人越来越多,你带着我到处相亲,打探他们的家庭经济情况,跟他们的家长谈条件,谈彩礼,卖女儿一般。我像个小丑一样,站在旁边看着你们口若悬河都要将自己的孩子夸上天。
  
  每次相亲之后你从来不关心我对那个男生怎么看,你只关心我对他们家的条件是否满意。我想,你是穷怕了吧。
  
  还记得2015年10月3号你跟我说了什么吗?你说:先结吧!大不了结了没几天再离嘛。你说家里有一个即将三十还没出嫁的女儿让你觉得很没面子很丢人,你苦口婆心劝我先结婚,结了可以再离。你说你需要彩礼钱给哥哥盖房子。我不知道当时的你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身份说出这些话的,母亲吗?
  
  在你心里,果然金钱至上,你的面子果然远远大于自己女儿的幸福。先结再离,你不知道我的心寒。
  
  从那天起,我想我是走了极端了,我开始万念俱灰。我决定结婚,不管对方是谁,只要你满意。也是从那一天起,我的心里冒出一个让自己觉得毛骨悚然的词语:报复。
  
  于是,有了他,我的未婚夫。他有车,有房,有钱,你很满意。我跟他订婚,决定结婚,这期间,我的角色扮演得很好,你庆幸我终于开窍了。你们都以为我是喜欢他的,像他喜欢我一样。却不知道多少次我口是心非时恶心自己的心情。
  
  你又开始向外人炫耀,炫耀我找了个有钱的好对象,像那个时候炫耀我成绩好一样,邻居们在羡慕的同时顺便投来嫉妒的眼光。
  
  我想,你一定是不懂每天被你骂被你嫌弃被你当成工具的我的心情的,所以你也不懂我是如何心如死灰的,更不可能知道后来的我心里只有恨,满满的恨。
  
  小的时候家里那么穷,过得那么艰苦,可是我很开心。后来长大了,经济状况终于好转了,我却不会笑了。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你的话永远都是圣旨,不管对错,我不敢有任何忤逆的意思。我是所有人眼里听话懂事的乖宝宝,你引以为傲,你说你教育得好,听话,就是你眼里最大的孝顺。
  
  但是我讨厌那样的自己,讨厌那个永远不敢对你说不的我。
  
  之前的所有一切,我都按照你的意思做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主了。对不起,我要永远离开了,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结果。
  
  别替我遗憾,这次,我想我是真的解脱了,别为我伤心,说实话,这个决定,我很开心。
  
  曾经,我以为我会活很久,但是我错了,我以为我会开开心心陪伴你们到老,可惜我也错了。
  
  对不起,请保重……
  
  不孝女:柳依依
  
  2016年4月1日
  
  淡蓝色的信纸被泪浸湿了一次又一次,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可是那些内容,刀刻一般印在了柳依依妈妈的心里,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疼痛。
  
  柳依依的妈妈有时候会望着天空发呆一下午,有时候会盯着挂在院子里的淡蓝色波点连衣裙自言自语:孩子,回来吧。我再也不催婚不逼婚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了,只要你回来。她满眼泪水。
  
  只是这一切,柳依依再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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