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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车何处去,青冢依旧挽斜阳

2016-06-29 12:07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南宫云遥 阅读:4641


  
  ——苏小小:乱世红尘里的绝代佳人
  
  南宫云遥
  
  西湖是美的,西湖的美,绝不是一个烟花烬头的童话,也不仅仅是一个忧伤凄美的传说,而曾是因为有了一个美女,一个才女,一个奇女,一个叫苏小小的女子,西湖才承袭了美,也延续了美。
  
  那个叫苏小小的美女、才女、奇女,在那个纷乱的时代,演绎了一段凄美伤绝的爱情故事,也书写了一出扼腕长叹的爱情传说。
  
  南北朝时期的美女苏小小,不仅是这段凄美伤绝的爱情故事里的人物,也是这出扼腕长叹的爱情传说里的主角。
  
  小小的先祖东晋时期曾经就在朝廷做官,是传统的书香之家。东晋灭亡后流落到钱塘靠祖产经营,成了当地殷实的商人。深受书香遗风熏染的小小,气质高雅,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文酬唱,样样皆通。小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倍受父母宠爱。十五岁那年,父母因病去世,临终前将小小托付给乳母贾姨。贾姨带着这位稚气未脱、玲珑剔透的少女,移居到钱塘城西的西泠桥畔。依靠变卖祖产度日。
  
  那个时代,钱塘还未开发,还是一片荒凉之地,但钱塘风景宜人,交通便利,文化昌盛,文人云集。苏小小与乳娘贾姨远离喧嚣,在西泠桥畔筑楼而居,过着远离红尘的闲居生活。
  
  应该说,对小小而言,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倚山听水,靠水临歌,树荫下,款款散步,绿草间,粘红折柳。这对从小就喜爱湖光山色的小小来说,不失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每天清晨,小小散步西泠桥畔,眺望涟涟碧波,点点水鸟,她会情不自禁地吟诗放歌,倾吐心中的情愫。而每当夕阳西下、残阳挂住一树余晖之时,小小总是临水摹画,张舒心中的愁绪。酷爱山水的小小为了游览方便,请人制作了一辆小巧灵便的油壁香车。坐着这车,随时可以出发,遍游西湖山水。
  
  车子灵巧,人也娇美,穿行于烟云之间,小小恍如神女下凡。沿路行人纷纷驻足观赏,啧啧称奇。小小旁若无人,一路游览,一路行吟道:
  
  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小小的这首诗,发自内心,发自肺腑,大胆、直白地表明了对爱情的渴望。这在那个重礼节、重名教的时代,无疑是一束重磅炸弹,引起了社会的极大震动。
  
  因为这首诗,苏小小的名声传开了,静僻的西泠桥畔顿时热闹起来。因为这首诗,苏小小一夜之间家喻户晓,名声传遍了杭州城里城外。社会名流、文人雅士、仕宦商贾都慕名前来造访,一时间,西泠湖畔车马如流,门可罗雀。她的才华,她的美貌,她的高洁深受当时文人雅士的追捧和仰慕。许多人都不惜一掷千金,以求一睹小小芳容。这些人中有腰缠万贯的富家公子、有科甲成名的青年才俊,有富甲一方的乡缙乡绅。小小原想以诗会友,却不想来访者多是些绣花枕头,无奈之下,小小闭门谢客,拒不出见。钱塘城内巨富钱万才数次登门,愿以千金娶小小为侍妾,也被小小严词拒绝。乳母贾姨为小小着想,劝说小小还是还是找一个归宿为好,也被小小婉言谢绝。在小小看来,与其龌龊为伍地过那种金屋纳垢的生活,不如守着心灵的一方净土过清贫快乐的日子。
  
  面对这一群群来访的人流,小小自然烦躁难安。于是她在闭门谢客的同时,开始寻找以身相许的红粉知己。尽管她的小楼也不乏风流倜傥之士光顾,才俊少年的捧场。然而,爱情对于一个心高气傲、才貌绝世的卖艺女子却是特别的吝啬。
  
  能进入小小小筑的,能与她结交,都是一些能诗善文的才子。小小在与这些才子吟诗作对、弹琴酬唱中,也不免心情郁闷。因为在小小看来,这些文人才子虽然都是饱学之士,但多是逢场作戏,都不足以托付终身。因此,小小靠着吟诗作对、弹琴酬唱来打发花季一样的年华。她的心灵却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晶莹。但少女晶莹的心思有几人能懂?尽管小小卑视胸无诗书的豪商大贾,渴望着儒雅才子登门拜访,但世间能有几个以身相许的如意郎君?因此,在这种煎熬与折磨中,一代丽姿倩影,凝脂含露的美貌才女,日渐憔悴,衣带渐宽。
  
  ]冬去春来,莺飞草长。钱塘和往年一样也迎来了乍暖还寒的春天。春暖花开的西泠桥畔,多了一份热闹,少了一份冷寂。小小和往日一样,乘坐油壁车去游春。兴浓之时,忽见断桥弯角处,一人骑马过来,那青骢马受了游人的惊吓,一个趔趄,颠下一位粉面少年。小小也吃了一惊,正待下车探视,那少年却已起身施礼。小小过意不去,报以歉然一笑。
  
  这少年名叫阮郁,是当朝宰相阮道之子,奉命到浙东办事,顺路来游西湖。他见小小端坐香车之中,竟是那般琼姿玉貌、妩媚动人,宛如仙子飘临人间,一时阮郁有些神摇目迷。等他回过神来,小小的油壁车已经擦肩而过。阮郁赶紧勒转马头,一路追随,绕湖滨山路,穿松柏浓荫,沿林间小径,直达西泠桥畔。只见花遮柳护之下,静立着一座雅致小楼。小楼周遭鸟雀啁啾,清幽空蒙,似是人间仙境。阮郁一下子呆了!
  
  眼见小小的油壁车转入浓荫深处,阮郁也不敢贸然前往,只得怅怅然回到客栈,向主人打听湖山深处小小的住处。当他得知车中的女子就是名动钱塘的歌妓苏小小时,竟然间有些神思恍惚了。
  
  小小自回到家中后,茶饭不思,辗转反侧。自从车中那惊鸿一瞥,小小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那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风姿绰约、玉树临风的少年,犹如宋玉在世,潘安重现,一下子搅乱了小小一颗平静如初的心湖。小小隐隐中认定,这不就是她梦中苦苦寻觅的郎君吗?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爱情吗?
  
  而回到住处的阮郁,内心同样也平息不下来。小小的身影总是晃在眼前,叫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虽然阮郁不知道那女子的芳名,但那女子姣好的面容、窈窕的身段、灿然的微笑,犹如夭桃秾李、月里嫦娥。这不仅使阮郁神摇目迷,心襟摇荡,而且,他下意识地认识到,这个天生丽质、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就是他心仪的对象,就是他下半辈子执手的知己。
  
  第二天一大早,阮郁便骑着青骢马,叫人挑着厚礼,径直来到西泠桥畔,拜访小小。贾姨见来者是一位翩翩少年,谈吐文雅,彬彬有礼,风流倜傥,便不敢怠慢,以礼相待,将阮郁让至客座,奉上香茗,进内屋禀报小小去了。不一会儿,贾姨引导阮郁斜穿竹径,曲绕松柳,转入堂内,招呼阮郁坐下。阮郁胸怀忐忑不安地坐着,只见窗外院中花草点点,室内布置高雅洁净;墙上挂着字迹绢秀的屏轴,架上排着整齐的书卷;窗下矮几上置一古筝,洁净到一尘不染。雅舍的陈设布置尽显出主人的清雅风格。阮郁不由得对小小又萌生了几分敬意。
  
  正当阮郁出神的时候,小小由内室姗姗而至,淡妆素抹,低眉含笑,与那日西湖桥畔相遇的明艳判若两人。小小施过礼后,对面坐下,轻抚古琴微启朱唇道:“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阮郁听得有些心醉神迷了,他似乎陷入了不见烟雾却迷蒙着仙风的幻境。那清清楚楚端坐于他对面,分明就是天宫的仙子,应约来小楼与他相会的。
  
  阮郁也不敢怠慢,向小小报明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小小知他是官宦子弟、有才之士,也不敢轻慢,忙叫贾姨摆开酒肴招待阮郁。贾姨进得内堂,点上蜡烛。又摆上几样精致的酒菜,轻身而退。小小拿出准备的好酒,劝阮郁饮下,自己也满满饮了一杯。不觉间,两人都有些醉意。小小不胜酒力,脸颊微微发红,慵懒无力地斜靠在木椅上,阮郁则豪兴大发,趁着酒性,吟诗一首:“今遇小小女,暗香动我心;天姿谁能比,来世娶作妻。”阮郁本是风流才子,此刻面对美景,趁着酒意,随口吟出佳句,不免有些唐突和恣肆。但小小本是性情中人,自然也不为怪,而是更加喜欢。小小停杯抚琴,又弹奏了一曲《黄金缕》:“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里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曲调悠扬缠绵,传递着眷恋之情。阮郁听着小小的琴音,心中便有了几分醉意。末了,阮郁便轻扶小小径直步入堂内。堂内红灯高照,锦裘红帐,阮郁和小小宽衣解带,云朝雨暮。“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小小的小楼第一次“留宿”来访的客人。
  
  此后一连几天,小小和阮郁都在断桥相会。一个驱车前往,一个骑马相随,沿湖堤、傍山路缓缓而游。西泠桥头,正当夕阳西下,飞鸟归巢之时,周围一片静谧,小小动声轻声吟道: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这首诗,是她长期寂寞独居,情感荒芜的宣言;这首诗,直截了当,表达了她对爱情生活的向往。然而,在那个时代,不要说女子长锁深闺,足不出户,即就是像小小这样经常外出游玩,而且敢于公开自己身份的女子,也属绝无仅有,更何况小小以诗言情,裸露心思,当属惊世骇俗。这无可避免地引起人们的非议。
  
  因为这首诗,小小一下子成为名满钱塘的美女、才女了,因为这首诗,小小一下子成为江南出类拔萃的红粉佳人了,也正是因为这首诗,小小一生的清誉也断然被毁掉。
  
  钱塘地处江南,物华天宝,钟灵毓秀。这里不仅是文人雅士留恋往返的聚居地,更重要的是这里演绎了许多浪漫、忧伤、凄美的的爱情故事。白素贞与许仙断桥相遇,情定终身;梁山伯与祝英台生死相依,羽化成蝶;陶师儿与王宣教两情相悦,双双殉情;苏小小与阮郁偶遇相爱,灰飞烟灭;孟丽君与皇甫少华互结同心,佳偶天成。
  
  爱情是美好的,追求爱情,追求美好是人们的共同追求。苏小小是个女人,她与其他人一样,也向往美好的爱情。
  
  恋爱中的人都希望时间是静止的,人约黄昏后的甜蜜幸福,月上柳梢头的宁静淡远,给他们的柔情蜜意增加了一袭浪漫,也给他们的幸福叠加了一丝温馨。
  
  小小恋爱了,阮郁指松为证,西湖为媒,愿与小小同生共死。“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小小动心了,二人誓言共结同心。从此西湖空蒙曼妙的美景中,多了一道景致——油壁车,青葱马;绝色女子,倜傥少年。悠游于西湖天造地设的美景之中。或画舫倾谈,或林荫漫步;一个乘坐油壁车,一个跨骑青骢马,同观西湖美景,共赏湖光山色。阮郁和小小如胶似漆,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引来无数游人的艳羡。
  
  [小小追求的爱情,就这样降临了。她义无返顾的把自己交给了阮郁,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这个与她萍水相逢的男人。当阮郁与小小那夜在小小的小筑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之后,阮郁惊奇地发现,这个名满钱塘的女人,这个被别人眼中被视为放荡的女人,竟是一个处女之身。阮郁十分惊奇,也十分感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轻贱的女人,这是一个不可辜负的女人。
  
  此后的半年时间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画舫中,两人彻夜长谈;垂柳下,两人相偎漫步;小筑里,两人把酒言欢;桥畔前,两人执手相望。纵然“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但纵情湖光山色之中,醉卧秋水长天一刻,谁能知道,一对有情人忘情世外的时刻,等待着的美好未来却已经开始灰暗。
  
  一见钟情的爱情固然令人灵魂冲动,但萍水相逢的姻缘毕竟缺乏根基。出于家庭的压力,考虑到自己的前程,阮郁尽管还是那么深爱着小小,也尽管他一再保证非小小不娶,但最终还是选择离开钱塘,离开小小。阮郁和其他的书生一样,天生的懦弱使他不敢公然反抗家庭的安排,也不敢违背父母的旨意。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被小小深爱着并把少女的贞操和幸福交给的男人,在两难选择中放弃了曾经的诺言,抛弃了那个深爱他的女人。
  
  “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相思中的小小,只能把那份对阮郁的思念寄托在琴弦之上:“望月亭上秋风凉,雨露生寒倍思乡。望断归路望情郎,旷野天地人茫茫。望断天涯路不归,魂散异乡人断肠”。小小整日以泪洗面,吟诗解愁,在相思的梦幻里愁肠百结,在断肠的思念中病倒了。
  
  第一次的爱情,也是小小唯一的一次爱情,就这样陨灭了。郎君负心,固然有千百种理由,但小小对阮郁刻骨铭心的爱情始终不渝,直死还怀念着那段缠绵悱恻、海誓山盟的快乐日子。
  
  阮郁离去后的不长一段时间,当时的上江观察使孟浪因公而来钱塘,慕小小之名,派人请她来府中做客。没想到连请三次,都被小小婉言拒绝。孟浪好奇之余,发誓一定要见到这位清高倨傲的女子。孟浪恣肆妄为,动用了地方县衙的官威,要小小前往。小小轻施淡妆,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地来见孟浪。孟浪决定要难为她一下,让小小以庭外一株梅花为题作诗。小小从容不迫地信口吟出:“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孟浪听到小小的短诗,赞佩不已。面对才华横溢、美貌绝伦的小小,孟浪虽想占有,但小小的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处处所透射出的风骨和灵气,使孟浪不敢造作。几番言语,几杯薄酒之下,孟浪对小小佩服得五体投地。酒宴一毕,恭恭敬敬地送小小回家。从此小小在钱塘一带更是名声大振,仰慕的人越来越多。
  
  阮郁走了,或许他是伤感的,或许他是内疚的,他的出走,带走了一个女人终身相托的爱情,带走了一个女人镂心蚀骨的情爱,带走了一个女人未来的憧憬,更带走了一个女人对幸福的渴望。
  
  阮郁走后,小小一连几天茶饭不思,米粒未进,她知道,心仪的少年这一离开,就是永远的诀别。家世的悬殊、身份的悬殊、阅历的悬殊,使小小懂得,阮郁与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更不可能与她走进婚姻殿堂的。她知道,她牵挂着的、深爱着的人走了就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再来了。山阔水远,雁鸣南飞,何时再见心爱的少年,竟成永远的话题。正是因此,小小没流一滴眼泪,小小心底里没有恨,只有爱,她爱阮郁,爱阮郁的才情,爱阮郁的柔情,爱阮郁的陪伴,尽管阮郁辜负了自己,但她依然爱着。阮郁成了小小心中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情结,小小始终沉浸在对阮郁的思念之中。
  
  阮郁的一去不返,使小小的生命经历了一个生死轮回的磨砺。经过贾姨的百般劝解,经历了生死磨难的小小终于打起了生活下去精神。在一个晴朗的秋天下午,为了排遣心中烦闷,小小在贾姨的劝说下,百无聊赖的小小乘油壁车到西湖满觉陇赏桂。这个曾经给她过无限甜蜜和幸福,让她心魂荡漾,也使她肝肠寸断的地方,对小小来说,无论再怎么去观赏美景,都不是一种享受。说是游览,倒不如说是来怀念阮郁。神伤之下的小小在醉眼看花、睹物思人时,却又偶遇一位酷似阮郁,衣着俭朴,却精神饱满的少年。
  
  小小碰到的这位少年青衣素袍,发髻凌乱,书箧破旧,但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出于好奇,在与少年交谈之中,小小方知这位少年名叫鲍仁,家境贫寒,喜爱读书,正欲上京赶考,但缺少盘缠,不能前往。小小十分同情鲍仁的贫困遭遇,于是她愿意资助鲍仁钱财,送鲍仁进京赶考。小小对鲍仁说:“妾见君丰仪,必非久居人下之人,愿倾囊相助,不负妾的眼光。”回到住处,小小遵守对鲍仁的诺言,变卖首饰,赠金百两,送鲍仁上京赶考。
  
  说实在的,小小资助鲍仁,除了赏识和怜惜之情外,更多的是因为阮郁。她爱阮郁,而鲍仁的才华更像阮郁,所以,她把才不惜倾囊相助。其实,在小小的眼里,鲍仁与阮郁相比,家世虽没有阮郁显赫,风姿也没有阮郁绰约,但鲍仁学识渊博,谈吐高雅,胸怀坦荡,而且更重情义。所以当小小在桥畔送别鲍仁上京时,鲍仁感激地说到:“千秋高义,反在闺帏,芳卿之情,铭记在心!待我有成之日,必来叩谢恩人。”
  
  鲍仁对小小的这份感激,绝对是一个落魄书生对恩人的感激,这份感激,揉进了鲍仁太多太多的情感,也汇集了鲍仁太多太多的情感。试想一个七尺男儿贫困潦倒,连生活都无着落时,忽然间得到一个萍水相逢的柔弱女子的慷慨解囊相助,这对于一个自小就接受教育的书生来说,不啻是一种怎么都无法言说的恩情。所以当鲍仁从小小的手中接到百两赠银时,竟然间泪水涟涟。此时的鲍仁知道,功成名就之时,如果不去拜谢对己有助的恩人,如果不去跪谢对己有情的小小,良心就会有愧,道德就会谴责。
  
  又过一年,夏秋之交,小小赏荷归来,夜间贪凉,单衣坐在露台久了,偶感风寒。本来小小的风寒,吃一点草药就会痊愈,但万念俱灰的小小,拒绝吃药,拒绝治疗,结果病情越来越严重。病榻之上的小小,眺望窗外美丽的景色,不觉间粉泪长流。过去的一幕幕又一次闪现眼前:青骢马、少年郎君、画舫、垂柳、金尊清酒、红帐锦裘、风中诺言、桂花树、落魄书生。这些好像都发生在昨天,叫小小无法忘怀。怨之怨那个深爱的人儿已经远去,落魄的书生也已杳无音信,这怎不叫小小柔肠寸断、玉眼泣血?小小的心里,深埋着对阮郁的爱恋,也深藏着对鲍仁的怜惜,却不知,生命中两个完美的男人都远离而去,从此只有琴弦陪伴,诗书相随。小小的心死了,情也死了。在小小看来,如果人生不能和心爱的人儿在一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万念俱灰之下的小小,断然选择了以生命的终结来对抗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以一种原始的方式结束与生俱来的人生的痛苦。
  
  转眼又到了夏荷盛开的季节。夜幕垂窗,娇艳的荷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净。荷花虽美,但病中的小小再也无心赏花,也无心弹琴,小小蜗居在小筑,以赋诗作画来打发剩下的日子。思念成疾的小小,多么希望深爱的人儿来到病榻前,问疾喂汤,哪怕只是瞬间,她的病情也会好好转,那是一种多么奢侈的希望,可这一切顷刻间都破灭了。小小越发思念阮郁,病情越发沉重,终止卧床不起。临终前,乳娘贾姨见她病情垂危,问她:“你交广甚多,不知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小小慨然长叹:“交际似浮云,欢情如流水。我的心迹又有谁知?小小别无所求,只愿埋骨于西泠,不负我对山水的一片痴情。”说罢,奄然逝去。
  
  小小逝去的时刻,正是鲍仁专程来钱塘向苏小小道谢的时刻。鲍仁得到小小倾囊资助后去京应试,科甲登第,已被朝廷任命为滑州刺史。当鲍仁转道钱塘看望小小时,愕然间获悉小小死去的噩耗,鲍仁禁不住失声痛哭,急急之下,鲍仁也顾不了体面,白衣白冠,一路步行至小小家门前,一路哭将进来。奔至灵堂,抚棺痛哭:“姑娘为何不等我鲍仁来谢知己,就辞世而去?老天不公,为何容不得这样有才有德有情的奇女子?”直哭得声息全无。贾姨含泪相劝,鲍仁道:“人之相知,贵乎知心,知我心者,唯有小小。”贾姨妈道:“有鲍相公这番话,小小在九泉之下,也当瞑目了。”贾姨又说了小小的临终遗愿。鲍仁这才强压悲哀,遵照苏小小“埋骨西泠”的遗愿,出资在西泠桥畔择地造墓,墓前立一石碑,上题“钱塘苏小小之墓"。后人又在墓上建亭,亭名“慕才亭”。
  
  小小出殡下葬之日,夹道观看者不计其数。鲍仁一身丧服,亲送小小灵枢葬于西泠桥畔。鲍仁又亲撰碑文,赘述小小一生为人,旌扬她的高洁人格。临行前,鲍仁又来哭祭道:“埋苏香丘,日夜对望;结庐西湖,终不复娶。”从此以后,小小的芳名与西湖并传,西湖因为有了小小的香冢而驰名!
  
  有时我常想,那个幽兰一样清幽的女子,那个露珠一样晶莹的小小,为什么初识的人不是重情重义的鲍仁,而是薄情负心的阮郁?如果是鲍仁,小小的爱情,将是一桩美好的姻缘,小小的人生将是一出灿烂的话剧。可叹的是,她却遇上了薄情的阮郁,始乱终弃,伤害了小小的感情,夺走了小小的贞操,毁灭了小小的幸福,我在谴责阮郁的薄情、寡恩、失信、负心的同时,不能不说这是小小无法僭越的宿命,是小小冥冥之中的宿命!
  
  阮郁,一个小小生命里的男人,负了小小的一片痴情,为了自己的前程,选择离开;鲍仁,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却因为功名所累也离她而去。这两个男人,是支撑小小精神的两根支柱,随着他们的相继离去,小小的精神支柱瞬间坍塌。长期为情所困的苏小小,最终选择以死抗争。在她看来,唯有一死,才能摆脱情感的煎熬,才能平息心中的郁闷。只可惜,小小香消玉殒的时刻,也只有十九岁。这不能不叫人扼腕长叹!
  
  十九岁,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本属花季年代,本可以承欢父母膝下,本可以静坐闺房读书抚琴,但可叹的是,过早失去父母的小小,单纯、无邪、率真,过早地坦露心迹,裸露感情,把自己的感情交给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甚至把自己一生最宝贵的贞操交给一个薄情寡恩的男人,这不能不说是小小的草率,不能不说是错误的选择。
  
  西湖一别梦,他年寻仙踪。忍看秋月琴,弦断无人听。小小的悲剧,不是她自己造成的,是世间不能割舍的情感造成的。感情可以使生命光鲜亮丽,也可以使生命黯然失色,甚至可以毁灭生命的本体。小小就是这样,为情而困,为情而累,为情而死。在此过多的谴责阮郁的薄情负心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过多地惋惜小小的负气固执也没有实质的意味。只是,在我们对小小的悲凉命运扼腕长叹的时刻,我们应该怎样去看待爱情和家世,怎样去感知爱情和功名,怎样去认识爱情与前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长久不衰的话题。
  
  小小是耐霜的秋菊,枯死枝头而不凋其香;小小是傲雪的寒梅,冰雪压枝却绽放幽香;小小是出水的荷花,处污泥而洁身自好。元遗山《题苏小像》:“槐荫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透。美人图画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收。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浅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白居易为苏小小赋诗:“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李贺题《苏小小墓歌》:“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松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这些诗句,催动了西湖上的晨雾,濡湿了才子佳人的泪光,
  
  是的,小小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活得潇洒,死的恬静。在她面前,一代名妓如绿珠、李师师、李香君、董小宛等,太过逼仄,为了个一个负心汉,或为了一个朝廷,颠簸得过于认真。只有小小,她那种颇有哲理感的超逸,才使得文人雅士心头秘藏着一幅凄绝的圣符。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把美沉淀成了琵琶和青衫,北宋大文豪苏东坡把美衍化成了诗文和长堤,林和靖把美寄托于梅花与白鹤,唐伯虎把美凝结成桃花和陈酒。然而,苏小小,一个算不上文人雅士的女子,一直一来把美熨贴成自己的本体生命。在生命的本体里,她不作太多的物化转捩,只是凭借自身,发散出生命意识的微波。她视生死于无常,视万物于演化。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生时,大胆追求炙热的爱情,惊世骇俗,而当梦破灭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坦然死亡。可以说,小小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小小死后,据说,正是阮郁新婚之时。尽管这桩婚姻是父母蓄意安排的,尽管他并不想要这桩婚姻,他痛哭过。也反抗过,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对于一个天生就懦弱的少年,除了听命于父母之外,阮郁还能怎样?离家出走带走心爱的人儿私奔,从此浪迹天涯,这不是阮郁的性格;以死相挟,反抗家庭、反抗父母,拒绝没有爱情的婚姻,对于一个从小就听话的阮郁来说是万万不敢的。所以当阮郁听到小小的死讯后,阮郁十分悲痛,在自己的书房里焚香祭拜,泪流满面。或许屈从于父母,屈从于社会,对阮郁来说,就是不能选择的选择了。但那份选择的背后却有着极大的嘲讽。
  
  小小死后,埋香西泠桥畔。埋香之地,山花烂漫,游人如织。西湖因了小小的香骨而增色,钱塘因了小小的香冢而驰名。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小小生时,她是一个遭受非议的女子,小小死后却风光无限。许多文人墨客寻访小小芳踪,前来凭吊,留下了许多凄绝哀婉的诗文。从一代鬼才李贺到晚明狂人徐渭,从中唐词人温庭筠到清代文士袁枚,还有风流才子白居易、宋代文豪苏轼等,都留下了凭吊的诗作。“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苏小小,生活在红尘俗世里的红粉佳人,在她死后的1500多年里,尽管沧海桑田,时世变迁,却倍受人们的仰慕,她的魅力何在?是她的才华?是她的美貌?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对爱情的执着、对爱情的痴狂和为爱情而死的精神。如果说,苏小小不是为情而死,在阮郁离开后,她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弹琴唱歌,拜访客人,或者是坐着油壁车,观赏西湖的美景,她怎么会因小小的风寒而殒命。如果她不是为情所困,上江观察使孟浪求见时,她为什么再三拒绝。道理很简单,此时的小小是个感情特别吝啬的女子,她的心中已容不下任何别的男人,这就是她不怕得罪孟浪拒而不见的真正原因。试想这样的一个女子,我们为何还要给她嫁接上放荡的头衔呢?
  
  苏小小,一个世人眼中的放荡女子,一个文人笔下的纯情女子,一个才子眼中的完美女子,千百年来,都固守着不变的看法。我敢说,那个烟花烬头的女子,那个忧伤凄美的女子,那个追求个性的女子,那个宁愿以死捍卫心灵净土而不愿苟活于世遭人遗弃的女子,绝对是世间的美女、才女、奇女。
  
  世人糊涂,文人调侃,而我真意。
  
  还是放下对小小的偏见和调侃,拿出一点良知,还原历史的真貌吧!
  
  2016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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