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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执的鱼游归深海里

2016-05-03 10:58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淼寒 阅读:4834

  一
  
  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挤上北京的公交车回学校,成为下班时期沙丁鱼罐头中的一员,接通了我妈第一句就是,“小寒,小鱼要结婚了,到时候记得回来。”我吃惊之余不忘叮嘱我妈到时候帮我多抢几个红包。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发朋友圈祝鱼小姐幸福。
  
  鱼小姐秒速回复我:小寒,我都快要结婚了,是不是感觉你有点老了?
  
  我咬了咬牙字正腔圆地骂道:滚!
  
  鱼小姐原名陈小鱼,芳龄20岁,是我的表妹。在我还在大学里顶着烈日被晒得像非裔少年啃着肉包子与高数奋战时,鱼小姐已经职业装干练地穿梭于公司,会化简单的妆,收拾东西准备谈婚论嫁了。
  
  我第一次见陈小鱼是在姥姥家,那时我正猫在院子里玩遥控赛车,抬头看见陈小鱼梳着两个松垮垮的羊角辫,瘦的像棵豆芽菜,穿着塑料凉鞋,脚趾在前面不安分地拱动着,她怯怯地缩在大舅身后,小黑手紧紧抓着她爸爸的衣袖,只有一双不大的眼睛亮的惊人。
  
  饭桌上我目瞪口呆地目睹了她一顿饭吃了整整三大碗饭后,家里多了个小不点,我就结束了姥姥家“一人为王”的地位。我心里雀跃,觉得终于有人肯听我的话,有个可以天天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了,于是我在妈妈从北京给我带回的带着水果香气的宝贝很久的水果橡皮盒子里挑了半天,终于舍出一块晶亮的草莓橡皮递给她。陈小鱼笑嘻嘻地接过,捏着左看看右看看,张口就咬了一大口,我当时就哭了,因为心疼我的宝贝。陈小鱼也随即哭了,我猜应该是她发现草莓橡皮好闻不好吃。
  
  那时候我上二年级,每天去上学,她就跟在我身后背着小书包,我暗暗故意加快步伐,她不得不小跑起来追上我。有一天回家姥姥不在,我们肚子饿了,我开开心心地终于拿出看家本事煮了两碗方便面,本来以为陈小鱼会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结果她看见面条背过身去就吐了,我当时端着碗心痛的手都抖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小鱼妈妈整天黏在麻将桌前不回家,兜里长年装着三万四万,不然都不敢出门,她和她弟弟只好天天啃方便面,泡方便面,煮方便面,炸方便面,蒸方便面,就这样持续着吃,估计那一年把这辈子所有泡面都吃完了,两人从此一看见泡面就脸色发青。不久母亲得重病去世,只剩下她憨厚老实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大舅。
  
  从那以后我吃方便面知道躲着她,还默默把方便面藏了起来。
  
  二
  
  陈小鱼个子不高,有点胖,白富美样样都被她巧妙地避开,但是不妨碍英语课上睡大觉依然拿着满分,是英语老师的得意门生。有一次她同桌上课说话,陈小鱼睡得正香,课本拿倒了都浑然不觉,直到英语老师踩着恨天高走过来怒目而视她的同桌,一戒尺拍下来惊碎了陈小鱼的美梦,陈小鱼手忙脚乱地把英语书正过来,心里咚咚忐忑不安,刚想偷偷擦擦嘴角的口水就听见老师接着说,“上课还说话,英语都会了吗!你以为你是陈小鱼啊!”
  
  陈小鱼心里窃喜脸上面无表情,却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我的单身大舅,也就是陈小鱼的父亲,很快在几年之内迅速续弦,有个像样的家之后,陈小鱼和弟弟又即将被接走,那时候陈小鱼依然个子不高,不知道是不是让那些吃的太多的泡面压住了,但是变得胖了一些。新妈带来了一个孩子,一家人开了一家幼儿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后来毕业时我有时间去陈小鱼家看她,新妈带来的孩子吃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皮球,一见有好吃的被拿进来,陈小鱼的弟弟就只有巴巴看着咬手指的份,我站在原地觉得万分尴尬,陈小鱼则一面甜甜地叫完妈,然后一面固执地看也不看,揪着领子就把对着吃的流口水的弟弟揪到角落,奶声奶气地双手叉腰道,“以后姐挣了钱,姐给你买好吃的。”
  
  我由此得知她们家把“有后妈就有后爸”这句话阐释的淋漓尽致。
  
  晚上我和陈小鱼睡在一张床上,她总是抢我被子,在我半夜被冻醒奋力扯我的半边被子时,她突然转过身,我顺利把被子抢过来搂到自己怀里。
  
  “我爸是个老实人。”她突然开口,我惊惶地翻过身,看见她又黑又亮的眼睛,窗口洒进盈盈月光,照的她的脸都有温柔的神色,她的口气不急不缓,“他想要个完整幸福的家,我不怪他。”
  
  我摸摸鼻子不做声,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比较好。
  
  “当不得不做出选择时,被牺牲的,往往都是足够坚强的那一个。”她背过身去,睡着了。
  
  三
  
  后来陈小鱼喜欢上了一个男生,长得纤瘦好看的那种白净少年,像是三月里挺拔的那种白杨,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像所有怀春少女那样,其实陈小鱼比我聪明的多,小时候就知道惹了祸全赖到我身上,知道比我勤快然后讨得姥姥的欢心,现在也是。她借着自己英语学霸和数学学渣的双重身份,接近那个数学学霸男生,每天都找各种数学题,一有空就挤到男生桌前东问西问,而男生也总是问她一些英语问题。
  
  不久陈小鱼意识到了自己对自己的体型不满意,我发现的时候是在一天午饭时,陈小鱼小姐大方地把她碗里的红烧鸡腿都夹给了我,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我心里明白,不动声色地开始大吃特吃,陈小鱼在一旁看着我心痛地舔嘴唇。
  
  女为悦己者容说的一点也不错,省吃俭用的钱被陈小鱼用来买了很多护肤品,她坚持每天早上只吃一个苹果,不吃晚饭,每天晚上借口出去散步然后拉着我去围着操场跑步。几天之后变得脸色很不好,体重没有变轻,反而变得重了,她坐在我对面愁眉苦脸,我咬着苹果不忘补刀,“早上空腹吃水果容易水肿。”她扑上来要揍我。
  
  我的补刀并没有阻止陈小鱼的减肥计划,依然被她每天拉着跑步,有时我累得没有力气,她也累得不行,依然眼神明亮的坚持下去,好像跑着跑着有一天突然就能变成女神的模样。
  
  陈小鱼的数学终于有所起色,数学学霸男生的英语也有所起色,陈小鱼狗腿地把自己辛辛苦苦记得笔记借给男生看,男生说要看几天,周末见个面还给她。
  
  当天陈小鱼兴奋的半夜睡不着,周末见面那天早早起来把衣柜里的衣服挑了又挑,又笨手笨脚地花了妆,站在镜子前问我,“小寒,我像不像一条可爱的鱼?”
  
  我本来想说哪像了要是鱼也是胖头鱼,看在她夹给我鸡腿的份上没好意思打击她。
  
  她终于磨磨蹭蹭地出去见面。出去的时候低着头缩在我身后,“小寒,你说,他为什么说今天见面呢,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绕到她身后把她推出去,“快去,勇敢一点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啊!”“教唆”完之后我就猫在角落静静看着他们。
  
  数学学霸男生穿了一身帅气的衣服,黑色的裤子裤线还很明显,手中拿着陈小鱼的英语笔记,站在一片熹微里,身影带着毛茸茸的光芒。
  
  陈小鱼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穿高跟鞋不喜欢怕摔倒,也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小心翼翼走过的,其实是她年幼敏感的自尊。
  
  “你来了,”陈小鱼腼腆地笑笑,“是不是等的有点久?”
  
  “没有。”男生连忙摆手,把手里的笔记递过来,“谢谢你。”
  
  陈小鱼讷讷地接过,却动作缓慢的没有放开手,而是突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蓦然松开,紧盯男生的眼睛,脸涨的通红,眼睛却带着温柔欢喜的光亮,“我喜欢你。”
  
  男生呆愣了一下,脸色顿时严肃了下来,“对不起,你好像误会了。我不喜欢你。”
  
  “对不起,”陈小鱼挤出干巴巴的笑容,每说一句对不起就后退一步,突然转身飞快跑开,满脸泪水。
  
  当天晚上她连晚饭都没有吃,只有我一个人对着鸡腿大眼瞪小眼,没人和我抢着吃的饭,感觉不太香。
  
  几天之后,我去水房打水,刚走近水房,就看见数学学霸男生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说笑笑。
  
  “我听说你最近和陈小鱼走的挺近啊!”一个男生挑挑眉毛,用胳膊肘撞撞他的背。
  
  数学学霸露出厌恶的神色,“谁会喜欢那个猪头妹啊!胖的要命,矮的要死。要不是我发现她英语那么厉害,还主动把她的英语笔记借给我,我才不想看见她呢!”
  
  他话音刚落,我气的刚要上前想踹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暖瓶碎裂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陈小鱼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周围是一地晶莹的碎裂的壶胆。
  
  几个男生顿时噤声,被我瞪的往后退,陈小鱼一边大力往外面拖我,我气的指着他们几个的鼻子大骂,身子颤抖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说你呢,长的瘦了不起啊!人面兽心!什么话敢不敢当面说,就知道背后嚼舌根,”我挣脱开陈小鱼,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把数学学霸指给大家,“看见没有,这是晚期患者,他这样的人病入膏肓了,就会背后嚼舌根,排泄物就会从嘴里喷出来!”
  
  我终于被陈小鱼拽出来,她眼睛有点红,“你别去添乱了。”声音忽然有点哽咽,却见我还是埋头往里挤,她急了,“你还干什么去!”
  
  我头也不回,“我的暖壶在里面。”然后走进去趁乱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踩上了数学学霸的白色鞋子。
  
  我出来哼着小曲,拽着陈小鱼挤出人群,脊背挺得直直的。
  
  似乎是作为默默的约定,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陈小鱼还是那个笑嘻嘻英语课睡觉的傻姑娘。
  
  四
  
  陈小鱼是在火车上失踪的,全家都找了很久但是无果,得知消息时我正在给陈小鱼写信,犹豫要不要为当年“教唆”她去告白的事道歉,结果她就一声不吭的不见了。
  
  晚上睡觉的很多时候我都突然醒来,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和我抢被子,没人把碗里的红烧鸡腿夹给我,我觉得好无聊,默默想陈小鱼要是快点回来我就原谅她当年咬了我的草莓橡皮。
  
  半年之后陈小鱼自己回来了,那时我念初三,每天搞题海战术对着及格分边缘徘徊的数学愁眉苦脸。陈小鱼比我聪明,我以前就说过,她回来后同我说起她半路下车辗转着去别的城市饭店做服务员,后来稍微安顿之后,因为家中之前有过开幼儿园的耳濡目染,又去附近幼儿园改了名字做了幼师。首先我说没有陈小鱼聪明,因为我出去东南西北都不分,不敢离家出走;其次我绝对想不到为了保护自己改个名字,她还是比我聪明。她口气淡淡,将半年的经历短短几句话带过,丝毫没有提到身在异乡的孤独无助和举目无亲。
  
  只是有一天她在饭店打工时,突然迎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带着两个梳着童花头的萌娃娃,她走近递过菜单,想要逗逗两个小女孩,才发现她们只会说日文,想吃什么都要由她们的奶奶代为转述。
  
  陈小鱼说,“其实那一刹那我是想起我的奶奶了,你看我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她一定很着急很伤心,就算我这么固执叛逆,现在回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让我知道,时光过去,总还有一些东西从来没有改变。”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在扁着嘴的我,惊奇地问,“小寒,你怎么了?”
  
  我万分委屈,“我变了吗?我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恩。”她回答的很认真,“你变胖了。”
  
  “……”
  
  不久之后陈小鱼带了个老实的男友回来,她依然腿短个子不高,穿一条长裙被我嘲笑了一番,她扑上来打我,我们笑嘻嘻地追打倒在沙发上。
  
  “没上大学觉得后悔了吗?”我问。
  
  她沉思了一会儿,“之前肯定后悔,你知道物理的“薛定谔的猫”吗?”
  
  我立马正襟危坐,“姐是理科生。好吧,不知道。”
  
  “薛定谔的猫是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的实验,把一只猫放在封闭盒子里,放入少许放射性物质。在未打开盒子之前,有50%的几率放射性物质衰变放出毒气杀死这只猫,也有50%的几率放射性物质不衰变猫可以活着。经典物理学说,在盒子里一定会发生这两种结果之一,但是―”她看着我,“只有打开盒子的一刹那,才能知道是什么结果。同样的,有些东西只有自己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才能看见背后的风景。”她的目光澄澈如水晶,直直看向我,“上天待我很公平,甲处缺少的,乙处会加长。”
  
  五
  
  我终于在陈小鱼要结婚的当天拖着箱子从火车上挤下来到了陈小鱼结婚的酒店。陈小鱼穿着一身新娘旗袍,明显比那时好看了很多,脸上有温柔的气息化妆师正忙着给她化妆,她用余光看见我就惊喜地招呼我,“小寒,过来!”
  
  陈小鱼是我的表妹,她从来不叫我表姐,只叫我的大名。
  
  在满礼堂的浪漫气氛中,在层层鲜花美酒之中我终于看见陈小鱼挽着新郎踏过红地毯,她的雪白婚纱曳地如流水落花,她绾着新娘头,笑容明亮如白扑扑的小花,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来,踏实而认真,像是一步一步走过她这些年的人生。
  
  不知为何,我却想起她表白被拒绝的当晚,她拽着我去跑步,一圈一圈不停歇,我累的精疲力尽,她坚持到底,咬着牙拖着笨重的身子,直到累倒在地。
  
  成长是一段甘苦与共的旅程,光明与黑暗。荣耀与晦暗都是人生。
  
  这个世界这么刻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很多人如我很早就知道克制心里的真实想法和欲望,用乖巧换取大人的喜爱,而陈小鱼却固执的要命,毫不在意,横冲直撞,哪怕头破血流。
  
  但是再固执的鱼,有一天还是要游归深海里。
  
  就像爱会给人悲伤,同时也会奉送一些成长,当做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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